8月19日,广西“十五五”文化高质量发展务虚会在南宁召开。会议强调,要重新审视广西文化的历史地位和时代价值,重视起来、谋划起来、统筹起来、行动起来、动员起来,把文化与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同中国式现代化结合起来,持续推动我区文化事业和文化产业繁荣发展,让广西文化在新时代绽放出新的更加璀璨夺目的光彩。“重新审视”,意味着换一个角度看待广西文化:跳出广西看广西,站在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发展的全局看广西,站在中国面向东盟开放合作的前沿看广西。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多次提及王阳明及其心学,指出王阳明的心学正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精华,也是增强中国人文化自信的切入点之一。五百年前那段治桂兴学的历史,为我们重新审视广西文化历史地位和时代价值提供了一个独到而富有深意的切口:一位思想家在边疆不足一年,何以在八桂大地留下绵延五百年的文化印记?读懂这个问题,也就读懂了广西文化在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中的位置与分量。
阳明过化:中华文化在南疆落地生根的一个断面
王阳明(1472—1529年),名守仁,字伯安,自号“阳明子”,人称“阳明先生”,浙江余姚人,明代思想家、哲学家、军事家,心学集大成者。其学说以“心即理”为本体根基,主张天理不在心外,而在人心之中;以“知行合一”为实践工夫,强调知与行本为一体、不可分离;以“致良知”为修养归宿,认为人人自有良知,学问的关键在于推致、扩充这一良知。“万物一体”则把这一心性工夫推及天地万物与天下生民。这一学说在明代中后期产生了广泛影响,远播日本、朝鲜半岛及东南亚华人社群。
嘉靖六年(1527年),王阳明抱病受命,总督两广及江西、湖广军务,赴思恩、田州处置动乱。他罢兵息戈、招抚卢苏与王受,提出土流并治、因俗施政,次年在南宁创建敷文书院,延师设教、兴举学校,把教化作为长治久安之本。嘉靖七年冬(1529年1月),王阳明病逝于归途舟中。他在广西前后约一年,把数年前在江西平叛时提出的“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真正落到了安民、定制、育人的实处。
所谓“过化”,语出《孟子·尽心上》“夫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指有德之人经过之处,人们无不受其感化。王阳明身后,广西以“过化”铭记这段历史。嘉靖四十年(1561年),阳明门生、左江兵备佥事欧阳瑜在南宁青秀山摩崖镌刻“阳明先生过化之地”八个大字。敷文书院屡废屡修,“王文成公讲学处”石刻至今犹存。南宁、武鸣、隆安等地的碑刻、祠宇、洞天,连成一条延续数百年的文化记忆链。这些遗迹历经当地官民世代守护,壮、瑶等各族群众共同参与了这段文化记忆的延续。一位来自浙江的思想家,被南疆各族群众接纳为自己的先贤,本身就是中华文化在边疆落地生根的生动写照。
边疆不是边缘:广西文化在中华文明格局中的三重定位
广西文化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重要篇章,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璀璨结晶,是面向东盟开放合作的重要纽带。把阳明过化置于更长的历史时段中考察,可以从文脉的一个断面印证这一定位,看清广西文化的三重历史地位。
广西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汇流之地。秦凿灵渠、沟通湘漓,汉代合浦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始发港之一。自秦汉以降,中原文化与岭南各族文化在这里持续相遇、相融。五百年前阳明过化南疆,正是这条汇流通道上留下深刻印记的文教篇章之一。广西不是中华文化版图上的边缘点缀,而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中一条不可或缺的汇流通道。
广西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之地。阳明治桂兴学清晰呈现了中华文化在边疆扎根的方式——双向的调适融合。王阳明尊重当地制度习俗,通过书院、学校培育共同的价值认同;各族群众既保有自身传统,又共享儒家伦理与礼乐秩序。文化认同并非外来者的单向输出,而是各民族在共同生活中相互吸纳、彼此塑造的长期过程。如今,广西各族群众共居共学共事共乐,多民族家庭比比皆是,正是这一历史进程的延续。
广西是中华文明与周边文明交流互鉴之地。阳明学后来传入日本、朝鲜半岛,在东南亚华人社群中亦有持续影响。广西自古就处在稻作文化圈、铜鼓文化圈和海上丝绸之路的枢纽位置。以国内边疆为视角,广西居“边”;以中国—东盟为视角,广西恰恰居“中”。
从历史资源到时代价值:阳明文化遗产的五重意涵
重新审视广西文化,不能止于确认其历史地位,更要推动其转化为时代价值。五百年的阳明过化遗产,至少可以在五个层面回应广西发展的现实需要。
凝心。以阳明遗迹为共享符号,夯实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文化根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人心工程,需要可感可及的载体。遍布八桂的阳明遗迹不只是一位名人的行迹,更是各民族共同创造、共同传承中华文化符号的实物证据链。“阳明过化”既是思想符号,也是具有国家认同意涵的文化符号,把地方记忆与国家认同联结在一起。系统梳理青秀山石刻、敷文书院旧址、白龙书院等文物遗存,可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示范区建设充实历史文化符号资源。
安边。以“安心安边”为思想资源,汲取助推边疆治理现代化的历史智慧。王阳明治桂的要义在于先安其心、再定其制、终育其人。“破心中贼”的命题与因俗施政的制度安排,同今天边疆民族地区自治、法治、德治相结合的治理实践,同文化润边、以文化人的工作思路,存在跨越时空的呼应。
兴业。以阳明文化为品牌支点,培育文化强区建设的新动能。浙江余姚、贵州修文、江西赣州都已把阳明文化做成区域文化品牌,广西的阳明文化资源同样富集,却长期“养在深闺”。敷文书院之后,嘉靖年间广西书院建设达到整个明朝的高峰,新建书院23所,文教之盛由此可见。可把敷文书院复建作为标志工程,串联青秀山石刻、武鸣狮子岩石刻、隆安“王文成公像”碑等遗迹,形成可游可研的文化线路,把分散的遗迹资源整合为文化品牌矩阵,为文旅融合和文化强区建设提供新的载体。
立身。以心学传统为修身镜鉴,涵养党员干部的为政之德。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党性教育是共产党人修身养性的必修课,也是共产党人的“心学”。“此心光明”可对照共产党人的初心,“知行合一”可对照真抓实干,心学传统与党性教育之间存在一条可打通的精神通道。王阳明扶病赴桂、尽瘁疆事的政德操守,也可成为广西开展政德教育、建设廉洁文化的一份本土教材。
出海。以阳明文化为对外接口,拓展面向东盟的人文交流路径。阳明学在东亚和东南亚影响深远。广西是阳明过化之地,毗邻东盟,具备将这一思想资源转化为对外文化交流载体的条件。可将其与刘三姐歌谣等广西标识组合出海,用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具体的生活场景讲述中华民族共同体故事,为构建更为紧密的中国—东盟命运共同体提供人文支撑。
守正创新:以“第二个结合”激活阳明文化遗产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文明的智慧结晶和精华所在,是中华民族的根和魂,是我们在世界文化激荡中站稳脚跟的根基。”从传统文化中汲取资源,是为了站稳脚跟,而不是简单复古。王阳明一方面对思田罢兵抚定,另一方面对断藤峡、八寨亦曾用兵,其治理手段和教化观念有时代局限和阶级局限。对这样的思想资源,必须坚持“第二个结合”,在马克思主义指导下进行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取其“万物一体”的天下情怀、“致良知”的内生逻辑、“知行合一”的实践品格,剔除其历史局限。我们从阳明心学中汲取的,是可供转化的思想养分,而不是现成的理论框架。厘清这一点,才能既用好传统资源,又守住理论根本。
五百年前,王阳明在南宁办起一所书院,把中华文明的种子深耕南疆;五百年来,八桂各族群众把这粒种子培育成共同的文化记忆。站在新的历史起点重新审视,广西文化的历史地位在于,它是中华民族共同体在南疆形成、巩固、延展的见证者和参与者;广西文化的时代价值在于,它能为凝心、安边、兴业、立身、出海提供独特的资源。在习近平文化思想指引下,把这份资源挖掘好、利用好,有助于广西在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中彰显自己的价值,在奋力谱写中国式现代化广西篇章中让文化焕发新的光芒。
(作者为广西民族大学党委书记、广西民族大学阳明文化与边疆治理研究院院长)

原文链接:广西日报 | 唐平秋:从王阳明治桂兴学看广西文化的历史地位与时代价值